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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杨步伟口述5:大伯子女当中最喜欢大哥,所以给婚礼办得隆重极了

2026-04-17 11:20 来源:言扒网 点击:

杨步伟口述5:大伯子女当中最喜欢大哥,所以给婚礼办得隆重极了

九月娶大嫂。大哥定的是我们老亲戚徐家的女儿,只一个寡居母亲和一个妹妹住在南京。大嫂定了给我们家,他母亲和妹妹就打算将来长住在我们家的。现在大哥和全家在湖北,所以需送亲到湖北去结婚。大伯来信要我一同去玩玩,所以我就同他们一道去了。

这一次是我自从记得事情以来的第二次的大旅行(第一次在广东的事情虽然记得些,但是路上风景都不大清楚了)。这次坐船,我看着江心里的长长的沙洲,上头丛丛的芦苇在风里摇,好像别的大轮车在那走着似的。远远看见小孤山的庙宇房子像玩艺房子,像梦境似的﹣﹣也许我以前在画上头一定看见过的。我在大船上跑来跑去地看水看船,没料到后来出洋会那么晕船。

大伯子女当中最喜欢大哥,所以给婚礼办得隆重极了,大哥自己到南京去接去,这就是古礼所谓"亲迎",湖北大官多半都到了。大嫂过门后大伯对她也特别宠爱,恨不得家务全归她管,因此大嫂就大骄傲起来,在一个月内姨姨气哭了好几次,这也是以后婆媳姑嫂不和的起因。

还有一事,我那时不懂为什么缘故大嫂和她母妹到了武昌后不能当日就到我家。因为照老式规矩,若是在结婚的日子以前就到婆家住,那就算是童养媳妇。童养媳妇的意思是或者母家贫寒养不起那个女儿,就一小给婆家带过去,或定婚以后父母都死了,亲戚无人照管或不愿管,就给那个女孩先送到婆家去,还有别的些缘故先接到婆家的,都算是童养媳。等大了到结婚的时候夫妇再行婚礼,再请客等等仪式,那时叫"圆房"。这种童养媳在婆家常常给人看不起或虐待的,所以好一点的人家女儿不肯给做童养媳去,也不肯先到婆家住,免得日后给人家笑话她像一个童养媳妇。

因为以上说的缘故,所以大嫂和母妹她们三个人和两个佣人都住在旅馆里。我当天下午和大哥、佣人等就回到家里了,姨姨和大姊见了我不知有多么欢喜。二姊就说讨厌精来了!三哥说害人精来了!过了五天大哥嫂他们就行结婚礼。花轿到了大门口时,我们这面给大门关起来,执事牌两面分开来,给花轿停到大门口地上,等一下才开了大门给花轿抬到大厅上,意思是给新娘子的脾气捺一下,免得以后无忍耐性(老式那种大家庭人非有忍耐性才能过得下去呢)。到了大厅上以后,轿夫用人都退出去,请两位夫妇双全和有子女的太太来开轿门,给新娘接出来。这个太太叫挽亲太太,又叫全福太太。以后再由伴娘挽到新郎的右边,两个人站在一道。堂上面桌上点一对大红蜡烛,香炉内点着香,新夫妇就对上面磕头,这就是所谓拜堂了。拜了堂以后再拜父母、亲戚、朋友、姊妹、弟兄。我和三哥两个人商量作弄他们,我们每一个人磕了八个头,等他们站起来以后我们再磕下去,新人又不能不回磕的﹣﹣若是我们站起来太快了,新娘就可以趴着不动,叫磕懒头﹣-所以在老式的新夫妇往往给两条腿磕得好几天疼得不能很动。后来所谓文明结婚的方式就免除这种痛苦了,可是每次三鞠躬也够受了。

大哥娶了亲过后不久就闹是非了。我常听见姨姨说:"我做媳妇都没有人对我这样无礼过,现在做婆婆了反倒不如做媳妇,真是怪事。"姨姨的为人,世界上再没有她那样温和慈善的。在大家庭时家乡人都说应该给她上贤慧匾的。我上文不是说过嘛,祖母死后管三十年家,妯娌从来没有红过脸,到分家离开时婶婶和母亲大家都哭得不得了。从大嫂进门后家庭中才起头有是非。有一次为一件什么事大姊想给姨姨辩护,大嫂的母亲就对大伯说:"表叔,你须注意大姑子大似婆的欺人啊!"大伯从来没有骂过大姊的,这时会责备大姊。气得姨姨和大二姊都要回南京,以后还是大哥再三说才算了。过不了五天,在草湖门外唱草台戏,大伯他们各营的营官都有一个专台给各家家眷去看戏的,大伯叫了四个卫兵来带我们去看戏,他们都不去,只我和大嫂的妹妹、三哥三个人去了。照例戏开台前,有个跳加官的出来,各看台上都要赏钱的。我们台上只得三个小孩,谁也不知赏钱。卫兵拿我开玩笑,说:"三小姐,这是特别对你的,你怎么不赏钱啊?"我说没有带。卫兵说给一个金戒指好了。我还没有回他,大嫂妹妹就给她的戒指拿下来给卫兵叫他去赏去。我说:"好阔小姐!他是逗你玩的,何必真给他呢?叫卫兵先垫两块钱给他好了。"她就放下脸来大骂我(她比我还小一岁呢),说:"你来充什么主人呢?你已经过继出去了,还算这边的真主人吗,只能算侄小想了?"三哥气不过,回他说:"三妹虽然过继,还是我杨家的人。你算什么呢?一个少奶奶的妹妹,有什么名分做主人呢?"她回得更可笑,说:"你们不要急,我明天叫我姊姊来一个个的处置你们!她总算你们家的正主人了吧?"我气得都要哭了。我对三哥说:"我们不对她说,回家去看大嫂有什么法子来处置我们。没有见过一个过门不到半个月的新娘子就要来处置小姑小叔子的,所以前几天和姨姨大姊她们起头来闹了煞。"她又接嘴说:"你们难道要磨死我三姐吗'?"三哥又回她:"这真不是笑话吗,谁也没有惹她,净是你们自己在这儿闹,我们家从来没有听过这些话,也从来没有人说过,这真是小家寒气的人才这样呢。"她气得不得了,一路哭回家,一进门就往地上一睡,大哭大叫,说我们兄妹两个人欺她,又说要害死她姊姊,全是造谣,连卫兵都听不过,四个人异口同声地说:"徐小姐不要这样造话。"她和大嫂就一阵对卫兵说:"你们不要看不起我不是主人!"卫兵只得退出去了。姨姨再详问细情,听了气得直抖,说今天等大伯回来非弄清楚不成,哪有一个新媳妇进门不到一个月,闹得家里这样七零八乱的?若是从前那个大家里怎么过法?叫卫兵请大伯就回来。我长到这样大,从来没有看见过姨姨发这样大的气,我就赶快说:"送我回南京吧,我不要在这儿了。"没有想到这一句话更惹得姨姨伤心起来了,抱着我说:"我就想你来玩几个月,没有料到娶了这样一个不贤的媳妇进门,闹得这一塌糊糟,真是丢脸死了。"大哥也知道他们理短,要大嫂出来赔礼,大嫂还不肯。等大伯一进门,姨姨拍桌大骂大伯:"都是你宠出来了,今天要我们在这儿过,非要给出规矩来,不然我们全回南京让你们好了。婆媳不对还有一说,外人为什么夹在中间搬弄是非,这样将来还有日子过吗?我们大家庭里有过这种日子没有?"大伯已经听见了卫兵的报告,又见姨姨真气了,就对大哥说:"这样太不对了,无事生非,怎样过下去?"就请了大嫂母亲出来,大伯对她说:"表嫂是知道我家向来的情形,亲戚朋友们不知住了多少,我家不是不能容外戚的。三代的外家都有人住在我们家,几十年从无是非。要像这样,如何下去?我虽然主张婆婆姑子不能磨媳妇,也不是让媳妇来欺婆婆姑子的,非大嫂出来认错不行。"大哥也说一点不是我们大家的错。这样子大嫂的母亲才无话可说,只得叫大嫂穿上天青大红(礼服)出来磕头,算了事。

等到大嫂双满月,她的母亲假意地出来说要走(其实他们什么都带来了),大伯一点没有留,就买了船票送她们回南京。

我在武昌住了一年,大伯请了一位湖北很出名的教书先生教大、二哥,叫陈经山,也教三哥和我一点。所以现在我丈夫说我读书有时还留的有湖北口音,比方说"诸如此类"不留神还念成"拘于此内"。但是有时候我又矫枉过正,下棋"出车"我就说成"出猪"!过后我们请了一位大学者陈樨庵先生教。有一天我念古书,上面有一句"君不见武昌樊口悠结处,东坡先生留五年",我就随口改了"樨庵先生留五年",他高兴得不得了,以为日后我一定会做诗的。岂知我熟读唐诗三百首,不会吟诗就是不会吟。

武昌的夏天简直够受的。在北京的夏天晚上总还凉快,南京夏天晚上么有时也有凉快的希望。你在武昌夏天要想凉快啊,那只有离开。我那时总不懂那些人为什么坐在又脏又窄的巷子里整夜地喂蚊子,我大了一点才明白,人在不舒服的地方待着,是因为别的地方更不舒服。连我们这样人家有比较宽敞的大房子里还是无日无夜地闷湿闷热。我在武昌就这么害了半年的疟疾。不过我还是说,我向来不病病痛痛的,要病就是大病。疟疾是发冷发热的时候很厉害,可是不发的时候还是一样吃,一样读书,一样玩。不过这样几个月下来不能说我身体多健壮,所以三哥还是总叫我天灯杆子。

我在武昌住了一年零三个月,我父亲在湖北大冶铁矿当协办,也要接母亲出来,所以我没回南京,就由武昌到大冶了。开了船,远远看见黄鹤楼的塔顶,像跟我们说再见似的。那时黄鹤楼已烧了很久,塔顶还在那儿,不像后来造的洋楼那么难看。多年后,我丈夫第一次到武昌,还以为那四四方方的高洋房就是黄鹤楼呢!

【杨步伟(1889—1981),出身南京望族,自幼性格果敢、勇于任事,是中国最早的现代新女性之一。她先后在南京旅宁学堂、上海中西女塾读书。二十岁时,应安徽督军柏文蔚之邀,任崇实女子学校校长。二次革命失败后,到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攻读医学,回国后开办“森仁医院”。1920年,与赵元任相识,次年结婚。1938年,全家赴美,此后一直定居美国。著有《一个女人的自传》(Autobiography of a Chinese Woman)、《杂记赵家》(The Family of Chaos)、《中国食谱》(How to Cook and Eat in Chinese)等。】